童话。
天黑的时候,我躺在挂着白纱蚊帐的小床上辗转反侧,
闭上眼睛,那些故事里的恶魔开始在面前跳动,
于是母亲把灯打开,微微的叹息,”以后再也不让你看这么多书了。”
在昏黄的白炽灯的照耀下渡过童年一个又一个没有困意的夜晚。
我在童话里成长。
忘记什么时候起,书对我有这么大的魔力。
从四格菜色的童话故事,连环画,带拼音的少儿读物,童话,神话,科幻,
浸淫在辽阔的文字里,放飞越来越多不着边际和不切实际的幻想。
以至于后来某一天,看到这样一句警句,说,
“当心,不要让你的脑袋成了跑马场。”
会自我解嘲的一笑而过。
我在那个破落的小院子里读完了家里所有看得懂和看不懂的书。
昏暗房间的书架上凌乱的摆着母亲的医疗、化学、解剖学和心理学的书,
我只是看得懂里面的插画。
父亲的英文版莎士比亚选集,辞海天文分册,欧美当代小说,
甚至有很多黑色的硬面笔记本,里面贴着从报纸上精心剪下来的歌词,文摘,
连载的琼瑶小说,《心有千千结》。那时候大人们会不给碰这些东西,
现在想来会有些可笑。
我家那方宝藏般的书架角落里,还有母亲年轻时候的日记本和游泳第二名的奖状。
塑料的封面,雷锋同志端着枪,上面有很多岁月留下来的斑驳,擦拭不去,
扉页上有”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这般的语录。
后来在高中的时候越发的无聊,开始间断的背一些语录,
这样父亲吃饭恋旧的时候,我就让他惊讶的接上去,一向沉默的母亲也会加入到我们的讨论中来。
他们的眼睛里我看见过去荒唐岁月的沧桑,看见对我的怜爱。
那时候,我给了他们一种微妙没有办法捉摸的幸福,
不仅仅是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懂事,或者还有有些不安,自己是这般的走过他们的路,却又无法理解和捉摸。
我看书的时候是世界最安静的一个小孩子。
忘却时间和空间,如此的投入会让我深陷在故事里,才会有那么多可怕的梦。
记得带彩页的《安徒生童话》,拇指姑娘,一只丑陋的蟾蜍,
背着核桃里的小女孩在河畔爬行,晚上的时候不敢看不敢想这样的画面,匆匆的翻过去,
同样会因此噩梦连连,我喜欢文字,害怕映入眼帘的图像,
对美好越憧憬,对邪恶越恐惧。忘记有多少个夜晚会因为那只可憎的蟾蜍而忧心忡忡,
以至于到长大后听见这样的遮掩都会不自在,因为那时候,我是那么的迷恋和爱着拇指姑娘了。
爱着卖火柴的小女孩,海的女儿,说话总不会错的老头子…
我有一个物质匮乏精神富足的童年,物质也是富足的吧,父母把最好的留给我们吃,5分钱的烧饼那时候一样可口,
周末的逛街,会在最大的商场里买一只巧克力威化给我,后来逛街演变成拿到糖果的象征,
更多的时间留恋忘返在书店里,他们看教育类书籍,我徘徊在被教育的文化遗产里,
站累的时候回家,满满一袋的收获,新的童话集,连环画,彩色的《西游记》,《小王子》、《夏洛的网》、《尼尔斯骑鹅旅行记》…
每一个节日,都会收获很多这样的礼物,忘记你们结账时的坚辛,现在想来家里当时却是不够宽裕。
而我,富翁一样在废气的房间里把自己的书一字排开,那时候,真象是有了自己的书店,我一直以来的不再坚持的梦想。
书非借不能读也,我总是在把小伙伴父母们的教育投入利用的淋漓尽致。
看中了一套世界童话故事精选,黑色的硬纸壳,很多很多本,接近100块钱。
望而生畏。庆幸的是远房表弟家有这么一套,
我们两家之间有两个操场和三面石头砌起来的高墙,我翻山越岭来到他的门前,
忘记第几次过去的时候,阿姨板着脸,说只借一半,看完还了以后再给借,
有时候会在她门前等上好久,不管怎样,我最终满载而归,
走在高墙上,心情格外舒畅,举重若轻的回家,
沉迷在《洋葱头历险记》、《风绿河岸柳》的故事里,一整夜,一整天,
每次想看的时候都这般的过去借,原来是小孩的时候,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一只是最好的了。
好在我象个小偷,把那些故事刻在心里,一生一世的属于我的记忆。
1992年的时候来合肥,开中商场里电动的擎天柱,所有男孩子的梦想,最终收获到一套每本7元的《小学生十万个为什么》,
现在她们依然安静的躺在表妹的表妹的书架上,一点点的往下传。
这样我儿时的书架一天比一天空荡起来。
后来有一天想有四大名著,缠了母亲好久,她说,你连续说10个笑话给我听就给你买,
我破涕为笑,一口气说了11个笑话,用98元买回来了那套四大名著。
那样见得快乐这样清晰而遥远。
初中以后,再也没有人给我买书,沉迷在学校的图书馆和阅览室里,日复一日,看了很多战地日记,诗歌,科幻,侦探,
我还记得借书证上那个认识我的阿姨写的”牛甜甜”,我借珍藏版的《浮士德》的时候她叮嘱我要小心保管,
一本自己喜欢的书被借去的时候每天去守候别人的归还,借过来,一直的霸占,直到期末再还。
…
好读书不求甚解,一直到上大学,一切都结束,一切重新开始。
那时候不抽烟,所有的花费大都用在书店里,最喜欢逛书店。
忧郁而苍白,发现自己是这般的怀念曾经陪伴我整个童年的童话世界。
开始听几米唱歌,买精装本的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小王子,枕着他们入睡,在秋天萧瑟的校园从没有这么冷过,
冷到感觉到自己给自己的温暖,五年前,脸上一定充满稚气,天真而倔强,你们看到我的忧伤,走近我,又终究离开。
就像我疯狂的收集Disney的动画片,攒在一起,再也不去触碰,
尽管如此,大学四年还是看了不下于100部的动画片,一些可以欢呼雀跃的时刻。
直到有一天喝醉酒,把所有的童话送给5岁的小表妹,让她继续那个梦。
故事在继续,梦却越来越远,象天空里一丝淡淡的云,
也终将变成雨水掉落下来,打湿满地的尘埃。
我会想那些童话会在我潜意识里留下什么样的影响,
让我如此懦弱而忧伤,却又从未放弃梦想,
而我不是王子,会不会终究和故事所有的结尾一样,
幸福的生活在城堡里呢。
这是一个看上去很美而且相似的故事,俗套的命题,因为是相似而不同起来。
潜意识里那些年少无知的日子,人本性里的喜恶,不仅仅是看上去美,还有着成年以后没有办法面对的真实。
更加的弥足珍贵,每个人都有过的,逐渐忘掉的纯真。
江湖
四岁的时候,从爷爷奶奶的怀抱里走出来,和爸爸生活在一起,
离开农村,依然象个野孩子。
进了县城里最好的一所幼儿园,体格彪悍,脾气暴躁,害群之马,雄霸一方。
那时候我是整个学校里可爱的小朋友们中间第二坏的一个,
多动,不遵守纪律,肆意的武力解决问题,这似乎为我长大以后的风格奠定了基础。
之所以第二坏是因为自己的位置,学校里有另外一个山代王,我们和平相处,各领风骚。
原来我一直处在这么尴尬的位置。
江湖一样的幼儿园。一个令人发笑的断句。
一群小孩子围观我们的争斗,1VS1的对决,尘土在我们滚打的身躯下飞扬起来,
周围有逐渐模糊的喝彩声,或许我应该早知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的道理。
摸爬滚打的幼儿园,想起来的时候没有心酸,浅浅的笑。
跟班
那时候的我甚至有两个跟班,1985年的记忆,一个叫王春明,高高瘦瘦,另外一个忘记了,精干的小胖墩,小喽罗们,
对我言听计从,两个人分歧的时候总会找我讨个公道,我不知道那时候自己是武力还是魅力会让同样年少无知的小孩子折服,
只是模糊的记得我冲他们冷峻的挥挥手,意思是,不要争吵,跟我走,然后义无反顾的去欺压其他小朋友们。
我一定在他们心里种下了邪恶的种子,会在长大后遗留一丝奴性和悔恨,而我,也仅仅有这些间断的记忆了,
象被剪切的电影,再次看的时候会有一些无法名状的眼泪,更加没有办法解释自己。
智障
那个跟我同姓的魁梧的女孩子疯癫而IQ偏低,生活在我们的凌辱之下,我现在想起来的时候有更多的悔恨,
也可以原谅自己了,因为是同姓而感到羞耻,愈发的当着众人的面耀武扬威起来,
我不纯粹的童年,忘却自己,当我仅仅是一个5岁小孩子的时候。
美女
她是整个学校的公主,每个小男孩梦寐以求的欺负的对象,长头发,精致而深邃的五官,穿裙子,白色的及膝长袜,
老师最喜欢的乖乖女,课间的时候会拼命的追逐她,看见她尖叫着四处躲藏,头发飞舞,脸上写满了惊恐,
她和宫女们躲进一个已经懵懂的男孩子们不会涉足的地方,隐隐的开始控诉,
我们冲进去,大家轮番亲吻了这个美丽而倔强的小女孩,剩下她一个人在大声的哀号,扬长而去。
忘记她的名字,那一刻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哭泣的天使,
代价是那天不知道在门外罚站了多久,现在,脑海里还会回荡她的哭声吧。
月食
某一年的时候,出现了月食,整个幼儿园都沸汤了。
中午,太阳正浓烈,休息时间,老师们把大家一个个喊出来,用一块黑色的塑料玻璃放在你眼前,
可以避开火热的阳光,然后就在黑暗里看见一弯月牙儿,我的守护星,
天文于是在我蒙昧的记忆里播下种子,我开始眷恋头顶的天空,
有亲切感的未知空间。
照相
好了,让那些模糊的记忆就这么过去吧,1988年6月27日,照片背后找到的记忆,我顺利的从大2班肆业,
典礼,那时候最可悲的是不知道什么是笑,摄影师眼睁睁地躲藏在我们面前,说看镜头,尽量笑,
我清晰记得那时候的想法,以为下唇翘起来就是笑了,喀嚓,时间停止了,照片里的我撅着嘴巴,
看起来一脸的不满和倔强,还是用刚毅和刁蛮敷衍过去吧,同一刻,倒数第二排右四的六个手指头的小男孩,
白衬衫,红领带,背带裤,一个媚眼,鲜明的对比。
那一天,我告别了江湖,告别了无忧无虑的花园,
记忆从那一天停止,记忆从那一天开始。

“每次我见到水中站着的倒立人,我就禁不住放声大笑。也许我不该这么放肆,因为,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中,某个时刻,某个地方,或许”他”才是”正”的,而我却是”反”的。”我们同样在彼此的眼神里看见彼此的倒影,于是温暖起来,互相祝福,不再有过错。
Arrows
I shot an arrow toward the sky
It hit a white clod floating by
The cloud fell dying to the shore
I don’t shoot arrows anymore
–《A light in the attic 》
逛贝塔斯曼的时候看见这本久违的插画诗集,在你面前轻轻背出自己一直记得的断章,
“我向天空射出一箭/射中了飘过的白云一片/云朵掉下垂死在岸边/我再也不会去射箭”
一直这样卖弄自己的记忆,看见你假装不屑的眼神,依然很开心。
记得这样的瞬间,象记得所有会打动我的简单的句子。
还是高中的时候在报纸上看到书的节选,买不到。
那时候我渴望自由,于是一个人搬到家里阁楼上住,离开你们的视线,
宽敞的一间大房子,附带厨房、储藏室和一个大大的阳台,
住在没有人的阁楼里,象住在天堂。
下晚自习就会呼朋唤友的回家,蹑手蹑脚的上楼,你们躺在沙发里轻轻的说话,
我一个人下厨,煮牛奶,做鸡蛋饼,叮叮当当的声音,第二天的时候父亲会问我是不是晚上又没吃好。
拉开小桌子,大家都不说话,享受我烹饪的简单的美味,
有时候会从柜子里拿出半瓶茅台,倒在一只小碗里,大家轮流眯一口,辣辣的,
苦涩而温暖的青春,
然后收拾碗筷,赶你们走,贤妻良母般尽完地主之谊。
你们会因此而更加的珍视我么。
午夜开始的时候,我幸福的拥有了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空间,看书,做习题,
苦难的高三,那时候总会用功到很晚,直到实在没有办法抬起眼,
打开收音机,在窗边的小床上安心的睡,等第二天父亲晨练回来做早饭的时候喊我起床晨读。
总是要求父亲早点喊我起床,稍微晚点就会发火,那一年,我背诵了六册英语课本里的所有reading lessons,
机械的记忆,潜移默化,如沐春风。
枯燥而幸福的平静。
有时候情绪会很低落,去储藏室,打开只有我有钥匙的柜子,看曾经的日记和照片,
那把钥匙现在依旧带在身边,每次回家都会去阁楼,抚去厚厚的灰尘,
冬日的午后,窗外的阳光暖暖的,静静的一个人待一个下午。
苍老浮现在我被照映的细腻平和的面庞上,象一幅油画。
间断的带走一些回忆,带到现在自己的身边,然后不知道丢在何处,渐渐的遗忘,
一个只有自己可以触及的角落,看见时光的印记。
阁楼上的阳光,象生命里凝固的一个个下午,
陷进冥思,找到自己,不会有丝毫的孤独和寂寞。
最喜欢阁楼上宽敞的阳台,上面有很多的花木,鱼缸,搬上一张躺椅,折叠桌,晚风佛过沉静的我,
看见月亮,看见星星,看见不远处高大建筑黑魖魖的轮廓,
看见灯火阑珊,看见万家灯火在静夜里一盏盏的熄灭,
一个无所事事的晚上,可以喝掉一箱啤酒,无视早晨醒来时母亲的责骂。
你们一直那么试图了解我,这样却永远走不近我了,
这样的错过,问题在哪儿呢?
大二暑假开始抽烟,第一次带烟回家的时候惴惴不安,掖着藏着,晚饭后主动洗碗,
然后爬到屋顶上躺着,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象一只烟囱。
高高的楼顶上,会感觉离天空很近很近。
那个简陋而温暖的阁楼上有我太多的记忆,沉淀了我Teen Age所有的往事。
如果有机会,想在那里终老,就像所有故事里的结局,
你从哪里来,会终究会到哪里去。
宿命一样。
“我要把昨晚的美梦/冻在我的冰箱中/将来当我变成了老头/拿出它煮开解冻/把我冰冷的老脚泡泡热乎”
他们就在阁楼上老去了,我想起相册里的那张照片,母亲在给午饭以后给父亲清理耳朵,
定格的画面,第一次感觉他们如此的虚弱和苍老。
贪玩的孩子,每次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在楼下看到阁楼里明亮的灯光,
和所有的家庭一样,那扇小小的窗子里面有丰盛的晚餐,年迈的父母,
因为喝酒而唠叨过去的父亲,会流泪的母亲,年轻美丽的姐姐,
楼下徘徊着怕因为晚归被惩罚的我。
我珍视那样的灯光,象银质烛台上燃烧的蜡烛,生命里属于家庭温暖的微弱火焰。
这一刻,却足以照亮我了。
一直都任性而倔强,开始临睡前的祈祷,
让整个世界,就这样,沐浴在温润的爱里吧。
自私小孩的晚祷 PRAYER OF THE SELFISH CHILD
现在我躺着就要睡觉, Now I lay me down to sleep,
祈祷上帝将我的灵魂来保。 I pray the Lord my soul to keep,
若我在醒来前已经死掉, And if I die before I wake,
祈祷上帝将我的玩具毁掉。 I pray the Lord my toys to break.
这样让别的小孩再也玩不到…… So none of the other kids can use’em….
阿门。 Amen.